最痛恨的莫过于地处城市西北角的客户要求一早九点去他们办公室开会。无他,我不幸住在这城市的东南角,跟他们中间跨了六七个环。每次开这样的会的前一天晚上,我就会因为次日清晨要面对的这交通障碍而紧张、沮丧。昨天就又碰到了这样的情景,而且更为让人崩溃的是负责联系我们的人大惊小怪了,本来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会,不用叫律师去的。这应该叫jump the gun了吧,不过对我来说,差点被气得jump off the bridge了。我最近气性特大,动不动就给气个半死,真是人老了,不中气了。
被这个本不用去的会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其中大多数时间是堵在这六七个环之间的路上。中午又碍于人情跟他们吃了个饭。中国客户很多都是这样,付律师费总是很不情愿,可特别愿意吃吃喝喝,似乎吃饭可以折抵律师费似的。我经历过的最诡异的一次是有一公司非请我们过去给他们分析案情,然后喋喋不休地跟我们问了无数问题之后,才说了实话,说他们打不起这个官司。临走时,那老板拿出几袋茶叶,说是自家山上产的新茶,非让我们带走。出来之后我跟同事开玩笑,说现在律师费的表现形式真是多样化了,从美金到茶叶。同事说那算什么,他有一同学做婚姻家庭法的律师,还经常收到当事人家里产的红薯、大枣什么的充律师费。这让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张大民工厂不景气,发工资发的是暖瓶的情景。想来如果律师都收这样的律师费的话,律协倒是可以每月组织个garage sale,让我们都赶个集、易个货,小范围内各取所需,提前进入共产主义。
吃完饭往公司返的路上,突然觉得阳光太好,实在不应该埋没在办公室里。虽然我的办公室也有阳光,可是这阳光一旦到了办公室,就除了刺眼再觉不出别的好来,就像是公墓里的空气,再新鲜都带着一股鬼魅的味道。于是决定在半道上拐个弯,去找个星巴克坐坐,去体验一下温煦的阳光,偷个人生半日闲出来。
这个星巴克有很多户外的桌椅,摆在灿烂的阳光下。我要了一杯Latte,找个地方坐下来,听着旁边桌的西装革履的男士用一口语速过快的中美口音混杂的英语跟一个语速相对明显过慢的美国人聊天,暗自赞叹那中国男士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肺活量讲英语,因为他为了体现自己英语讲得快且流利,经常不惜连说好几分钟都不喘气。我暗自比较了一下,他说一分钟的话,按我的语速可能至少得说两分钟,中间我还得喘个三五口气才行。想来这位先生真是个奥运志愿者的绝佳人选,到时候不但会讲英语,还会用超大肺活量讲马拉松英语。
旁边的广场上,有一个音乐喷泉。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洋娃娃在那里兴奋地看着,每当音乐一停,喷泉也停止的时候,她就困惑地回过头来看旁边的看似她的奶奶的老妇人;而当音乐再次响起,喷泉突然又出现的时候,她会快乐地笑起来,大声叫老太太看。如此往复了无数次,她仍然乐此不疲,每次表现的都绝对是新鲜出炉的困惑和快乐,丝毫没有因为这无数次的重复而感到厌烦或疲倦。似乎哪个哲学家说过,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个河流。同理,从哲学上说,她每次看到的也不可能是同一个喷泉,所以她的这一次次的新鲜的惊诧完全是合理的。也许两三岁的时候,我们都曾经是哲学家,后来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被所谓的经验和年纪蒙蔽了我们那双哲学的眼睛。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远离了小小的天使哲学家本性,变成了一个个讲着马拉松英语的奥运志愿者?到底是什么,让我们熟视无睹于这温暖的阳光和明媚的秋日,把自己深埋在一个接一个的跟骗子的周旋中?到底是什么,让游戏已经结束,而演出却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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