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交战,不伤来使。这似乎是个古训?反正小时候我跟我弟一起趴在收音机旁听评书的时候,总能听到这一句。在这件事情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文化差异。西人也有谚曰:Don’t shoot the messenger。中西文化在这一点上达成的这点一致,我看不是交流的好,而完全都是生计所迫。想想看,这仗不管打得多么凶猛,也总得有人在中间偶尔传个话,送个信吧?要是每次都把这信使给干掉,估计连仗都打不下去了。不说别的,战书也没人敢去下了不是?
在某种程度上说,翻译就是个messenger。对于来自两个语言环境的人来说,即使是面对面,讲得热火朝天,要是没有翻译这个messenger在中间传话,也是鸡同鸭讲,如果不是直接动起手来,要按正规程序来,战书也是下不了的。这两个语言环境,都不用是不同国家,就在我国的不同省份之间就完全可以达成。我就曾经带着一帮老外去淄博出差,当地企业的老总讲一口流利的淄博土话。我仗着自己走在重庆大街上听当地人说话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自认为听方言的本事还不错,但听了他的话之后却完全摸不着头脑,最后没办法,只好先由一位山东籍同事把老总的话给我翻译成普通话,然后由我再把普通话翻译成英文。一句简单的客套话,都得跟击鼓传花一样,经几个messenger之手才能送到。这边主人好客的笑容都已凝结在脸上了,那边我们这群信使还在途中一路狂跑,没跑到呢。击鼓传花结束之后大家全都长出一口气,合作的事情再没有人提起也不足为怪了。不说别的,这婚结了之后,想打个架都很费messenger啊!
上面说到的情况是少数。大多数情况下,双方还是可以通过翻译打架的,可就是苦了这个倒霉的翻译,左耳朵听着甲方恶毒的攻击,右耳朵听着乙方无休止的漫骂,还都得翻译过去。刚工作的时候我非常的愚蠢,通常都非常忠实于“原文”,人家什么语气骂,我就什么语气翻,后来发现,说到最后,他们恨不得世界大同了,独独共同仇恨起我来,结果两边都唾沫星子溅我一脸,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在我这个倒霉的信使身上了。也是啊,他俩咒骂彼此的话,双方都听不懂,所以一方说的时候,对方根本没感觉,可等我一传话,立即变成了对方能够听懂的恶毒话,再拌上我学的凶狠语气,简直跟我自己骂出来的一模一样,对方不跟我急才怪呢。迫于生存压力,后来我就变得很狡猾,明明皇军派我气势汹汹的传话说要让对方赶紧打开城门投降,我气势汹汹地从皇军处出发之后,立即武装一脸的笑容,到了对方处,就变成了皇军托我带个信,说您啥时候有空了,他们带着礼品来看您,到时候您赏他们个脸,给他们开个城门?对方本来剑拔弩张地等着一场恶仗,结果本着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和蔼的跟我说既然皇军这么懂礼数,好说好说!我于是再次武装一脸的笑容,答谢了对方,然后在回复皇军的路上迅速再武装起气势汹汹的嘴脸,回去跟皇军说,他们早被您吓破了胆,马上就降!
这个损招我当翻译的时候用了很多年,经常出现双方表情凶狠言语激烈但是从我嘴里出来都显得情话绵绵,结果还经常因此而成功构筑和谐现场的表象而被各方夸奖。但是那时我还年轻,总想过快意恩仇的日子,非常厌倦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生活。于是我去读了法学院,当了律师。心里琢磨着,选一个凶狠的职业做做,老子再不受信使这等气了!
可是让我大大失算的是,做了律师之后,居然又莫名其妙的当回了信使!也不知有些客户哪儿来的闲钱烧的,总爱把我当messenger使。开会带着我也就罢了,还经常让我负责跟对方联系安排各种杂事,包括搞定会议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等。而且,客户付了我钱之后,就成了大爷,于是经常会找些纯属挑衅的战书要我传递,比如说让国企老总一大清早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去客户下榻的酒店去开会,而不是客户上门去国企,而国企的老总们,如今脾气都不是一般的大,不是我说您,您要不是常委,咱就别去讨这等没趣了。这等信息送过去,在人家眼里,真是战书未穷,匕首立现哪!而我,简直就是新版的荆轲!每每我去之前使劲期盼对方熟读兵书,不伤来使,可每每我都被自己带去的这倒霉战书炸的血肉模糊。
这还不算,还曾经碰到过对方一位女领导,经常情绪莫名其妙的激动。每每我一打电话过去,战书还没掏出来,就已经被对方骂了一个狗血喷头,而且对方辩友不把手机骂没电了誓不罢休,卯足了劲儿要把我这来使干掉。我一直以为客户不明白我的遭遇,所以一直强忍着。结果没想到,有一次客户要跟该女领导商量一件事情之前,跟狼外婆一般和蔼的跟我说,那个女领导不是非常喜欢骂你吗?去,你先打电话过去,让她骂你一顿,等她把火都撒你身上了,我跟她商量这件事情就比较顺利了!这都什么客户啊,这个逻辑分明是说,我们知道对方嗜血,先把你这个信使扔过去让她垫垫肚子,之后她就算想吃我们也食欲不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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