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0日星期二

仙逝之前,大醉之后 (2008年11月16日)

上篇博客后面有高人留言说,“人不害怕失去和不要求得到的时候最真实,但可惜,除了仙逝之前和大醉之后,再难得这样真正的超脱心境!”。

这话让我颇有共鸣,不过我理论功底薄弱,要我是断说不出这么深刻的话的。我尤其喜欢的是后半句中的“仙逝之前和大醉之后”,两件表面看来不太关联的事情,却又很有趣的被组合到了一起,仔细想想,还挺深刻的。人生很多痛苦都来自以活着为前提的对外界精神物质的追求和掠取,可真正到了仙逝的时候,对于这些东西,谁还会在意?到了活着这个前提被抹去的时候,一切追求和掠取都变成了舍本逐末,不再有意义。大醉基本上就像是个试验剂量的仙逝,在酒精的麻痹下,人仍然活着,却不再清醒的意识到这个前提的存在。偶尔有人醉死,其实就是把实验剂量过量食用而造成了临床上的overdose。

对于我和我周围的很多人来说,酗酒活动都是从大学毕业的时候开始的。学生时代的终结和前路的渺茫使每个人变得脆弱且希望逃避,而大醉一场之后,便有了相互抱头痛哭的借口和胆量。当然,多年后我才听说,原来对很多人来说,那时的那许多场大醉也是制造暧昧和解决暧昧的机会,但我当时幼稚,错过了了解和观察这许多成人世界精彩故事的机会。

毕业很多年以后,但凡有个什么同学聚会之类的,也总会有人大醉。其中个体的原因当然可能各不相同,有的失意、有的得意、有的怀念,但我想对于很多人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中很多的激情渐渐衰变,当年的理想尘封在鸡毛蒜皮的平凡中,但心底却越来越生出一种对曾经的年少轻狂的怀念和向往,而在同学聚会时,看着那些曾经陪着自己一同年轻过而现在却跟自己一样被岁月冲洗得像旧相片一样的脸,重新大醉一回,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一起度过的那段岁月。有时候参加聚会的人在当年同窗时根本就不熟识,可是一到了聚会上,亲热得一塌糊涂。若干年前,我以为这是虚伪。现在年纪大了才发现,其实大家不过是需要一个仿佛熟悉的影像帮助自己缅怀自己的年少时光而已,在这场戏当中,曾经熟识过的可能是配角,不熟识的,至少也是个布景,角色可能不同,但用途都是为了帮助作为主角的自己入戏而已。

当然,说这些并不是贬义。每个人的人生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独角戏,朋友、亲人、爱人,不管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都不过是不同程度的“随行”而已,说白了全是配角。这个观点搁到我父母那一代人可能是会被批判的,人家全社会集体主义一盘棋,一场戏,我居然胆敢说要把自己放在主角的位置,简直是跟集体主义叫板。可是现在想想,人性使然,不管我们心地多么善良,或者道德多么高尚, at the end of the day,我们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的主观感受来体验世界的,别人,不管是谁,能够做好配角和布景的角色,就已经是两肋插刀了。但反过来说,我们在别人的生活中也一样是配角和布景,不过是剧名不同而已。同一个大舞台上,我们各自出演着自己那场剧,客串着别人那些场。

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虽说人生如戏,却很少有人能够完全脱俗随性的演,哪怕是那些性情中人。作为一个社会人,我们总身不由已于各种利益纠缠之间,总是在主动或被动的不断妥协,服从于世俗的压力、别人的看法、利益的需要等等。在清醒的时候,我们的心就像是一个极易氧化的物品,往往会被自己和家人以及社会种种植入的价值观和理智迅速氧化和覆盖。这种氧化物覆盖层在有些情况下足以强大到完全遮蔽了我们内心的真实向往。但是过了这些年之后,我们逐渐发现,这些遮蔽我们内心的真实向往的东西,有易溶于酒精的特性。人醉了之后,这些东西就被酒精溶解掉了,那些被压抑了的内心终于有机会抬头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当然,大醉是一剂猛药,会有很多副作用,临床证明最直接的比如说第二天早上的Hangover。但是,大醉至少是一个可还原反应,过了第二天,通常可以迅速还原。而仙逝,倒是事后可能没什么副作用,只是此过程不可逆,一旦售出,绝不退货。我用我被氧化物覆盖了的心迅速做一个利益分析,还是大醉来得划算靠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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