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这道坎儿（2007年6月8日）

早上打车的时候，跟出租司机聊天，司机讲到以前是开长途货车的，长途经常遇到雨雪天路滑。有一次他就曾经行驶在东北的公路上，要转弯的地方偏偏有一个小坎儿，右前轮拐上去之后，车一打滑，不知怎么，就骑在了那道坎儿上，退也退不回来，拐也拐不过去。憋了许久，被迫下车到公路下面已经冰冻的土地上挖了一小把土，撒在轮子下面，好不容易才过了这道不起眼的坎儿。从那以后，走哪儿他都在车上备着沙子，在市内开出租都不例外。

这又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妈。我家门口有个中学，这两天是高考考场，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能看到心急如焚的家长在校门口守着，担心着自家孩子的前途。我就想，没事儿，你们都再挺两年，等孩子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跟我这样了就行了，角色就开始转换了，就该是孩子整天担心你们了。就象我现在这样，还没人到中年，也经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觉得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得操心。这不，最近我妈的退休生活就比较让我操心。

不知道中国的退休制度是谁设计的，也不知道这个制度中规定的男人60岁退休，女人55岁退休有什么样的科学依据。是照顾妇女，所以让女同胞们早5年歇着？还是歧视妇女，让女同胞们少发挥5年热量？这些论调似乎都有人提过，而且从来没有人给过一个正确答案，说是以上都是还是以上都不是。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女人55岁退休着实不太合理。女人在这个年龄段，本来就在更年期，心烦意乱，这下可好，再加上退休这么一个坎儿，就更让人难受。对我妈而言，更年期，退休，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小坎儿—退休之后她马上搬了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

我妈现在，就骑在这些个坎儿上，有点上不去，下不来了。

4月份之前，我妈的生活很充实，平时上班，她是一个学校校长，忙得一塌糊涂。到了周末，她去找一帮老太太打麻将，赢个块儿八毛的，自己乐呵得很。就算不打麻将，一帮老太太坐一起，家长里短地议论一番，也很高兴。我发现一般女人到了我妈这年龄，家长里短是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在拿自己家孩子和别人家孩子比较的过程中，一群中老年妇女都得到了各自很重要的精神满足。

五一之后，我妈的生活发生了剧变。首先，平时不用上班了，没有学校可以管了。人老了，睡觉都少了，每天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然后发现，没事可干。盼着周末吧，又发现因为搬家，周围一个人都不认识，别说打麻将，聊天都有语言障碍。而同时，更年期症状又让她一会儿这儿不舒服，一会儿那儿不舒服，即使哪儿都舒服的时候，心里也不舒服。于是，我妈每天窝在家里，跟我爸较劲。她生活中唯一的大事就变成了等着我们每周末去看她。周末，大家还都算高兴。可是一到周一，我妈的无聊生活又出现了。

于是我们开始怂恿我妈和我爸去旅游。我妈一听去旅游，立刻表示不感兴趣，又费钱又累，图什么？我说我出钱，我妈瞪我一眼，说你的钱是刮风刮来的？你的钱就不算钱？再说，我脚疼，不能走路。而且…我跟我弟于是开始动员，说那用我们俩的飞行里程给你们换票总行了吧，这样一来，你们可以不花钱坐飞机旅游了。那天我又去书店给我妈买了一本桂林阳朔旅游指南，然后假装不在意地放在桌上，说你有空看看吧。然后，再给我妈买双鞋，说这鞋软，穿了肯定不脚疼。我弟又把相机送去了，并教会了我爸怎么用…然后我们就天天给我妈讲，说坐飞机怎么怎么好玩…

经过长期的说服教育和我爸执着的敲边鼓，我妈终于“勉强”同意，去桂林玩一周。走之前一再强调，只玩一周，纯属应付你们。回来以后，谁也再别跟我说旅游的事儿了。我主要是坐一回飞机，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总之，我们顺利地把我妈我爸送上了去桂林的飞机。

没想到这一下好了。这旅游还真对了我妈的胃口。昨天她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了旅游见闻，隔着电话我都几乎能看到她的眉飞色舞。今天，他俩冒大雨去参观了什么刘三姐活动，我爸还被刘三姐抛中了绣球。他们还在当地找到了回民饭馆，解决了我妈最最担心的吃饭问题…于是，形势发生急剧变化，我妈现在问的问题是，桂林还离哪儿近？我们在这儿逛完了，还能去哪儿？

我妈这态度让我长出一口气。希望这歪打正着的旅游就象那一小把沙子，能帮着老太太把这些个坎儿都给过了。要是我妈能就此爱上旅游。以后我就不用出去玩儿了，听我妈讲景儿，好像比我自个看景儿来劲多了。我妈讲的，那叫一个详细，不愧是小学老师出身，什么细节都不错过。

很中国，很美（2007年5月27日）

上篇博客中忍不住发了牢骚，立刻收到了如汪律师等革命同志的亲切关怀。看来虽然社会对我比较不给面子，但亲朋们还是比较慈爱的。

周末与特蕾莎同学共进午餐，地点选在了日坛公园里的小王府。在此隆重推荐一下，日坛公园现在是免费开放的，而这个小王府就在祭日圆坛北面，基本上在公园中心地带。总共三层，第三层是敞开式的，其实就在房顶上，支了若干个桌子和阳伞，跟路边的大排档很类似。唯一不同的是，坐在这个大排档，可以放眼看到日坛公园里的绿色，郁郁葱葱，以及这绿色丛中点缀着的飞檐和红墙，很中国，很美。

在这样美好的气氛中，我却又不由自主地向特蕾莎进行了一遍祥林嫂式的哭诉。先从别人对律师的鄙视讲起，做律师的人名声不好其实未必是件坏事，因为做为律师，考虑的都是客户的利益，而这种出发点，尤其是在民事和经济纠纷中，势必会对案件对方的利益产生一定负面影响，于是对方会转而憎恶那个出主意的律师。我恰恰觉得，这种名声不好，只要不是违法乱记的结果，恰恰是一个好的表现，至少说明，律师在这些经济活动中是起作用的，是能够解决问题的。可在我遇到的这些情况下，对方可能反倒喜欢我了，因为我淹没在这体制下，如一个掉进沼泽的人，连挣扎的份都没有。

那天客户公司里一位负责销售的经理跟我说，每次带老板去见用户，最怕的就是用户说他好话，因为老板就会觉得，用户觉得你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你价格压得不够低，给了对方过多的优惠？律师大概也一样，当案件对方不觉得你可恶的时候，可能客户也会想，你是不是没有尽力？

我跟特蕾莎说，问题就在于我尽力了，可是在这样的一个体制中，我尽力根本没有用。特蕾莎说，“you are learning”。我说是啊，可是这样的learning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learning，只不过让我充分认识到了一个巨大的官僚体制和一种缺乏人文文化的社会风气可以让社会如何限于瘫痪。特蕾莎说，“you can change it”。我听了苦笑，我说你这显然是你的美国基因在说话，而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在中国住了近半生的特蕾莎在说话。中国的官僚体制，哪是我一个“在野”的律师所能改变的？特蕾莎体内的中国部分这时终于战胜了美国基因，无奈地点点头。

遇到这个问题之后，我去上网google了一下，发现至少有20页的搜索结果，问题与我遇到的几乎雷同，而所有这些帖子都给出了问题和哭诉，却没有一个人有解决办法。当然，其中也有几个律师同行写的法律分析，与我给客户写的同出一辙，可是现在我终于“learn”到，这样空中楼阁的法律分析，放到我国的行政体制中，真是泥牛入海，肉包子打狗，根本没有任何可行性。这样的learning，我学到的无非是，找人最好使，最解决问题。可是，以后出法律意见书的时候，就把这条写进去吗？“尊敬的XX客户，对您所面对的问题，根据中国XX法律和XX法规，我们建议您去找个熟人搞定”？

从小王府俯瞰下去，那绿树红墙，满眼都是生机。想必当年客户决定来中国投资之前，看到的也尽是很中国，很美的景色？

买它两百股（2007年5月21日）

最近极忙，忙得连会见我妈都得抽空。今天中午，我们就在公司附近的公车站进行了简短愉快的会谈。我给我妈简要介绍了一下我最近忙乎的这摊烂事，我妈也向我详细汇报了她和我爸最近购买了家具的详细情况以及昨天他们吃了什么等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双方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会谈，并约定在不久的将来再次会晤，进一步沟通此次会谈尚未涉及的问题。

我和我妈的会谈很多时候是不能在这样祥和的气氛中结束的，因为通常情况下会谈时间都偏长，至少要包括一顿饭，不低于两个小时。这样长时间的会晤为我妈提供了充分的沟通时间和条件，可以让她提出过多的问题，并给我充分的时间不能不回答，然后在我回答之后她还能提出更多的问题，这样的会晤对于我很吃力，因为我面临一个不回答导致她老人家不高兴和回答了导致我老人家不高兴的一个困境，而这个困境通常让我这样一个心理素质不那么坚强的人身心疲惫。但是今天，我很高兴地看到，由于会晤时间控制得很好，双方只是简单交换了近况，没有安排Q&A。

但是，我妈主动披露的信息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她老人家得意地告诉我说，她已经在股市开了户，准备投入全民炒股的大潮。

这与我对我妈的了解严重不符。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妈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这并不难理解，她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尤其善于心算。我都记不清楚有多少次我跟她一起去买菜，小商小贩们还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她就已经利落地算出了各种菜的合计价格，精确到分。然而，这种精确、快速的计算能力也使得她对于风险，尤其是经济风险异常敏感，导致她老人家抗风险能力极弱。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在买菜时都能随时能算出来亏了多少钱的人，又缺乏必要的经济理论基础去控制自己的恐惧，怎么能不随时担心风险的出现呢？

近年我妈沉迷赌博，每逢周末必去跟一帮老太太打麻将，还经常在家提及她那些麻友，也经常在输了钱的时候垂头丧气，在赢了的时候趾高气扬。终于有一日我按捺不住，询问了一下她老人家垂头丧气的时候一般是输了多少钱，结果果然不出我预料，通常也就10块人民币左右，而且经常是鏖战了一下午之后输的。一个月下来，我妈打麻将占用的资金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买菜的钱，输输赢赢，自己忙乎得热闹。

可是这回，在全国人民炒股的狂潮下，我妈这样的人居然也要投入战斗了，而且还质问了我为什么不炒股。我谨慎地说，股市泡沫好像要破了吧，我听同事这两天尽在抛售，要不你再等等？我妈坚决地说，不行，那岂不是浪费了我九十几块钱的开户费？

我彻底崩溃。于是我郑重地跟我妈说，您炒吧，我们支持您，看看有没有一块钱一股的，咱买它两百股！

公告修改声明（2007年5月25日）

在我开博客之前，我已经在一个律师事务所做了三年多的律师。在那个所经历了刚做律师的兴奋，仓促间披挂上阵的刺激，到后来逐渐对于所做的事情和所经历的复杂人际关系的厌倦，于是终于选择离开。同期离开的同事选择了去读书充电，而我却只是换了个工作，意为换个老板、换个工作类型就能够解决我所有的问题。

于是到了新公司，毫无防备地进入了另一个复杂的人际关系，却意外地还在做自己已经厌倦了的事情。于是更快地厌倦了新公司和新职位。开博客的时候，在公告栏中写了自己开博的初衷—做律师的生活太疯狂，为了不让我自己疯掉，我只好写出来发泄一下。于是我开了博客，于是有了一系列在别人看来极具娱乐性的我的悲惨经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发现，我天生具有一种“诋毁”自己的本能，不知为什么，每次我心碎欲绝地把自己的悲剧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别人总会忍不住笑出来，说太有趣了。不知道是我人缘太差，还是我表达能力太差，还是我太小题大做，还是以上都是。

总之，很多意见，听得多了，也就信了。逐渐地，我自己都觉得我的博客基本上是娱乐版了。有时候我自己郁闷的时候，我都会变态地把自己以往的遭遇再读一遍，娱乐一下自己。可是最近，我发现，我的生活已经疯狂到让我自己疯了。我每天象一个无头苍蝇一样，挣扎在我国政府的巨大官僚体制下，试图解决一些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还得应对客户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责难。这还不算，在这个官僚体制中挣扎的同时，我还要面对来自社会各界（包括警察！）对律师的鄙视。昨晚，当我在应酬的席间看到一位素未谋面的同行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等着某部委一个副处长调遣的时候，我终于崩溃。

在此，我正式宣布，在中国做律师的生活太疯狂，我已经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