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6日星期五

陈年琐事(2005年2月8日)

小的时候,我跟着姥姥姥爷长大。那时候,姥姥经常一边做家务,一边给我回忆以前的事情-她小的时候、嫁给姥爷以后、解放以后等等。她年纪大了,经常讲过一遍的东西不久就忘记了,然后过几天再给我讲一遍。于是,姥姥记忆中的很多事情,都给我讲过很多很多遍。我是一个奇怪的小孩,从我有记忆起,似乎就特别爱听姥姥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似乎在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戳穿过她。相反,我仍然象头一次听一样的聚精会神,于是姥姥讲每一遍的时候,都象是头一次讲一样起劲。姥姥好像不太给妈妈和姨妈她们讲这些事情,不知道是大人们太忙没有耐心听,还是因为我是小孩,姥姥觉得对我倾诉跟对着墙讲话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不会懂,而她仍然得到了发泄。总之,这些故事就在这一遍一遍的重复中,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如今姥姥姥爷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也一眨眼就到了即将“而立”的年纪,每天上班下班,柴米油盐地奔忙着,几乎没有时间收拾自己的心情。很多时候,姥姥姥爷都只在记忆的底层埋藏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春节是个团聚的时刻,而“每逢佳节倍思亲”,还是因为姥爷是在腊月里去世的,反正最近几天,总是想起他们,想起以前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人们总喜欢回忆以前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很多挚爱的人们都已经只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了。

姥姥生在安徽滁州的一个书香门第之家。小的时候,虽然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祖上有一些产业,足够维持一个富裕的小康之家的生活,所以姥姥的童年是很幸福的。因为家境宽裕,姥姥和她的姐姐都是读过书的。姥姥是高小毕业,这在当年的女子中是已经很了不得的成就。但不幸的是,她的爸爸后来开始吸食鸦片,很快地败光了家当,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她的母亲不久就郁郁而终。祸不单行的是,她唯一的哥哥参加了八路,却被日本人抓了去,死在了鬼子的刀下。一时间,家破人亡。

姥姥后来跟着她的姐姐姐夫到了上海。虽然是自己的亲姐姐,但毕竟是寄人篱下,苦和气总是吃了许多的。姐夫是国民党的军人,跟姥爷在同一个军队。她的姐夫认为姥爷是一个正直可靠的人,所以就作主把姥姥许给了姥爷。

姥姥比姥爷小十四岁。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嫁给姥爷,当时姥爷已经三十四岁了。他们的婚姻是典型的旧式婚姻,却又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姥爷又偏偏是军人出身,严肃有余,活泼不足,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姥姥后来给我讲,婚后的很长时间,她对年长她很多的姥爷,都是敬远大于爱。他们是在上海结的婚,还拍了婚纱照,但文革时都被烧掉了。据姥姥讲,她的婚纱照很漂亮,结婚当天,她特意去做了头发,发型师给她粘了假发,照片上,她穿婚纱,姥爷穿的是国民党的军装。我虽然没有看到这张结婚照,但我见过姥姥和姥爷年轻时的其他照片,所以能够想象,当年的婚礼上,姥姥姥爷是郎才女貌,让人称道的一对。

婚后不久,姥爷决定回乡侍奉老母,所以脱离了上海的部队,回到了内蒙老家。姥姥这个在安徽滁州吃米长大的姑娘,就这样跟着这个新婚的丈夫,来到了内蒙这个蛮夷之地,开始了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生活。生活上的不适应是她来之前无法想象的。饮食上,这里的人们几乎从不吃米,一天三顿都是面-白面、玉米面、莜面、豆面。菜是不炒的,什么时候都是烩成一锅。吃饭的时候,大家每人盛一大碗,上面放一个馒头。生活上,这里的冬天能冷死人,每个人都裹得象粽子一样。风俗上,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个地方,很少看到外面来的人,所以非常地排外。就连小孩子看到姥姥,都会管她叫“侉子”(就是外地人的意思)。

姥姥讲这些的时候,是很平静的,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但我却很难想象,一个柔弱的外乡女子,当年就这样没有选择的一头扎进了一个全新的环境,要讨婆婆的喜欢,要维持和小姑子的关系(而据说姥爷的妹妹,我的姑奶奶,当年是个远近出名的厉害角色),要得到邻里的认同,还要面对婚姻生活带来的柴米油盐的琐事,她到底是怎样去面对这所有的挑战的。也许这就是过去中国女子的长处,她们虽然不能象我们今天这样走出家庭,改变自身环境,但她们却以她们过人的忍耐力,融入了周遭的环境。在我小的时候,印象中姥姥的人缘都极好,虽然仍然操一口带着安徽口音的内蒙话,但大家已经完全不觉得她是外乡人了,倒是我,经常在顽皮的时候拿她的口音开玩笑。

后来的故事中,就有了我的大姨妈、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们。再后来,就不能避免地和千千万万其他家庭一样,经历了解放以后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姥爷被下放、被抓去坐牢、被拉出去游街… 姥姥没有娘家,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可以支持她的人,有的只是被抓起来的姥爷和尚年幼的孩子们。被人欺负了,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寻求帮助,只能自己咽下去。她能做的不多,只有默默地忍着,尽可能照顾着孩子们,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

等这一切终于过去了的时候,姥姥也已经快五十岁了,大姨妈和妈妈都已经结婚,姥姥又开始照看外孙,张罗着给舅舅们娶媳妇。姥姥家一直是靠姥爷一个人的工资生活,所以一直很拮据。姥爷是个很犟的人,他牢牢地把着财政大权,不给姥姥丝毫的自由度,因此两个人经常发生一些小的口角。伤心的时候,姥姥就不断地跟我说,女孩子长大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自己挣钱,才能不受别人的气。今天有很多人说我思想独立,说我大女子主义,这些人没想到的是,这些观念,居然是我那旧观念的姥姥灌输给我的。

姥爷在世的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一天吵好多次。每次吵架了,姥姥就会让我给他们评理。气急了的时候,姥姥就会跟我讲,等哪一天姥爷不在了,她的日子就好过了。

姥爷后来真的走了,而且走的很急,是心急梗塞,前后不过几秒钟。姥爷走后的日子里,姥姥嘴上从来不说她想姥爷,她只是每天近乎“勤力”地出去打牌,早出晚归,从来不肯间断。大家怎么劝她,她都不听,也不肯搬出老屋,跟子女同住。姥姥去世以后,我们从她的遗物中找出一个姥爷以前用过的笔记本,第一页上姥姥很仔细地贴了一张姥爷的照片。

这个笔记本,我至今保留着,我想这是姥姥姥爷的爱情的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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