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在“雪城夜话”里讲了一个三只小猪的故事。大意就是说三只小猪离开父母,自己建房子生活。第一只小猪遇到了一个背稻草的人,要来些稻草建了房子,结果房子被大灰狼吹倒了,小猪被吃掉了。第二只小猪遇到了一个背木头的人,要来些木头建了房子,结果房子被大灰狼吹倒了,小猪被吃掉了。第三只小猪遇到了一个背砖头的人,要来些砖头建了房子,结果大灰狼没办法了。这只聪明的小猪和狼斗志斗勇,最后把狼用开水烫死了。
南桥在文章中还讲到一些关于这个小猪故事的心理学分析:“比如从稻草房子到树木房子到砖头房子,是象征人的从不成熟到成熟的成长过程”,“小猪用稻草建房子是投机取巧,不肯下功夫(建砖头房子费事),等等”。
这个故事倒没什么,但这个心理学分析将用稻草建房子的小猪定义为“投机”、“懒惰”,似乎不太公平。因为三只小猪离开家门后遇到的境遇是不同的,在不同的境遇下做出的决策,是不具有可比性的。如果要对三只小猪的品质做出评判,恐怕只能是在完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给三只小猪提供同样的建筑材料选择,再加上心理测试,才能得出一个公正的评判。假设第一只小猪仍然选择了稻草,而且在回答心理测试的问题时,它明确表示,不选择木头或者砖头是因为稻草房子好盖,在用砖头盖房子的辛苦和遭遇狼的袭击的概率比较之下,它觉得赌一把是值得的,那么这只小猪可能真的是”投机取巧,不肯下功夫”。如果小猪虽然选择了稻草,但是在回答心理测试时,它提出了其他的考虑因素,比如它说用稻草建房子是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它就要启程去一个没有狼的威胁存在的地方,到那里去定居,到时候才建砖头房子,我们恐怕也不能因此判定它投机。或者如果这只小猪说,弟弟们也需要盖房子,它想把其他更坚固的建筑材料留给它们,则恐怕我们非但不能说它是一只投机取巧的猪,还应该表扬它的高尚情操。又比如说,第一只小猪小的时候,家里穷,所以母亲只教会它怎么样建稻草房子,而第二只和第三只小猪出生之后,家境好转了,母亲教给它们的是如何建砖头房子和木头房子,对于这样一个只被传授了稻草房子建筑技巧的人,我们又怎么能责备它没有自己无师自通地想到并学会建造砖头房子呢?
这种假设当然是有其天然缺陷的,因为生活本身不是在这样一个理想状态下,每个人、每头猪,生来起跑线就是不一样的。从农村考上大学的孩子,不得不自己去打工挣学费,因此恐怕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没有财力物力去风花雪月地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难道我们能因此说这些孩子太过功利,只注重物质回报?一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学生,刚到工作单位就被给予很多重要工作,结果犯了错误,我们就能因此说这个学生品质有问题,或者智商低下?人生的境遇是不同的,而我们的社会却习惯性地假设大家的起跑线是一样的,所以最后跑到终点的,或者最后也没能跑到终点的,肯定是失败者。社会对这些loser是没有容忍度的。但实际情况往往是,大家的起点不同,即使起点相同,过程中的遭遇也未必相同,所以仅仅拿是否跑到了终点来衡量成败,太有失偏颇。
昨天跟特蕾莎吃饭,谈到了一个类似的问题。她看着我说,她刚认识我的时候我真年轻(她认识我的时候,我才22、23岁)。我说是啊,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真希望有个时间隧道可以让我穿梭。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希望能有一个方法去弥补过去的很多遗憾。特蕾莎说她40岁了,但回头想想,不觉得人生有什么遗憾。我说难道没有什么做错的事情想要回头去弥补吗?她说有很多做错的事情,但重要的是,她是在做了之后,从教训中知道做错了的。在当时的情况下,基于她的经验、知识和环境,她做出的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听了她这一番话,回头看看我的那些遗憾,我也释然了。的确,我做错了很多事情,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按照我当时的人生体验,我当时的知识和环境,我作出的也是“当时最好的选择”。而且我庆幸,虽然我盖了很多稻草房子,但每一次都没有被狼吃掉。相反,一次次的“狼口余生”让我变得更世故,更宽容,也更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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