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你洗澡（2005年2月14日）

以前曾经写过中西文化差异的问题，其实这文化差异，并不仅仅停留在国与国之间。即使是一个国家之内，相隔很近的城市和乡镇之间，也可能有很多的文化、习俗的差异，是我们不一定了解的。我很小就离开家去北京念书，所以很多家乡的这种人情世故、风俗等等，我都是近年来回来过年的时候才逐渐了解的。洗澡就是我这次回老家过年发现的一个。

家乡的大部分人都住平房。在国外住个house是很惬意的事情，但在中国，尤其是中国的农村，就未必是了。平房通常都没有上下水。我小的时候，大家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水井，后来我上中学的时候，镇上统一安装了自来水，但是污水处理系统仍然是没有的。没有污水处理，家里就没办法有厕所，也没办法洗澡。所以公共澡堂就应运而生了。大家都得去澡堂洗澡，逐渐地，澡堂居然变成了一个社交场所。现在，虽然很多人都住进了楼房，但是去澡堂仍然是生活的一个部分。

在北京住久了，见到这种情况就很不习惯。洗澡似乎应该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但是在这里，常见的却是三五好友相约去洗澡，就象我们相约去看电影一样，而且大家通常会轮流付钱，请对方洗澡。澡堂里提供搓澡的服务，偶尔大家还会请对方“搓澡”。

在西藏我也去过公共澡堂。那里的人似乎隐私的意识倒很强，澡堂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单间，谁都看不见谁。这里的澡堂却是地地道道的公共澡堂，大家都在一间大屋子里，互相之间毫无遮拦。人们似乎也都司空见惯，并不觉得尴尬。大家一边洗，一边谈论着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跟我们平常朋友之间到茶馆、咖啡厅小坐，catch up的话题是一样的，唯一让人不习惯的是这个“毫无遮拦”。

搓澡服务很便宜，只要三块钱，搓澡的人会帮你把全身洗个遍，这里的人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让别人帮自己洗，有什么尴尬。我的一个在美国生活了多年的好友曾经有一次回国探亲的时候被他儿时的好友请去洗澡，还给他请了搓澡的人。当那个搓澡的人要帮他搓前面的时候，他落荒而逃。我似乎还没有他那么强烈的反映，而且如果我自己去澡堂，面对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似乎心里还舒服些，但是如果让我和朋友一起去，我反倒会觉得异常尴尬。所以回到家乡，需要去澡堂的时候，我向来是摘掉眼镜进去，一路无话。

既然大家把洗澡的地方当做半个社交场所，来了就都不着急走。大家一边不紧不慢地洗着，一边跟朋友聊着。这过年的时候，聊的话题，就多半是带有炫耀的抱怨，张家阿姨的孩子在国外念书，今年回来了，天天张罗着给孩子做各种好吃的，阿姨边洗澡边抱怨累死了，但言语之间，想让对方了解的其实是自己对孩子的成就的自豪。李家大婶的儿子刚结婚，过年领了媳妇回来，大婶一边抱怨媳妇不懂本地的规矩，一边忙不迭地夸媳妇聪明、懂事… 这澡通常要洗上一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张家阿姨和李家大婶各自带着新听来的gossip回家，“新闻”于是进入了新一轮的传递。

记得以前大家见了面常问的话是“吃了吗？”，请客洗澡之风这样盛行下去，估计有一天，再回到家乡来，大家问的就会是“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