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9日星期一

奶奶(2004年12月12日)

昨天是妈妈的生日。中午,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回家,祝她生日快乐,却得到了奶奶病危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今晨又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奶奶已经去世了…

在我印象中,奶奶一直是这样的安静,来去都静悄悄的,生怕打扰了任何人,而周围的人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有她存在却又不能强烈感觉到她的存在的状态。直到她终于悄悄地走了,我才惨痛地意识到,这一次,她是真的不在了,这一次的安静,是永远的了。

我跟奶奶不是很亲近。小的时候,我是姥姥姥爷带大的,爷爷奶奶负责带弟弟。记得是在上了初中以后,一次填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奶奶的名字。印象中,她只是“我的奶奶”、“爷爷的妻子”、“爸爸的妈妈”。她几乎从来没有作为她自己而单独存在过。可是,对于她那个年代的人,对于她那样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女,她也能有家、有子女、儿孙满堂,“已经很不错了”,人们都这样说,而我们居然也就慢慢地这样相信了。

奶奶和妈妈的关系不是很好。这背后当然有很多年前的恩恩怨怨,其中包括奶奶生下爸爸之后去算命,算命先生说爸爸八字与奶奶相克,于是爸爸从小被过继给了爷爷的弟弟收养,直到他的养父在爸爸14岁的时候去世,爸爸才重新回到了奶奶的身边,但隔阂却或多或少一直有的。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奶奶对妈妈也不是很好,所以恩怨是从那时就埋下的。而爸爸却偏偏是他的兄弟姐妹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以至于之后很多年他的弟弟妹妹,乃至侄子侄女的就业问题,都是爸爸出面解决的,爸爸虽然是被过继出去的“老二”,却实际上担负了那个家庭中的长兄长子的职责,所以在我的记忆中,爸爸后来在奶奶家,一直是最有地位的孩子。

我想这其中,最尴尬的人是奶奶。当年因为“八字相克”而过继出去的老二居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而且还对她颇为孝顺;当然没有善待过的老二的媳妇居然后来成了一家学校的校长,市政协委员。而老二家最让奶奶自豪的是,这个家庭中长大的两个孙子孙女都考上了大学。这在奶奶的世界里,是想都没有想过的。这个到了城里的儿子虽然后来成了她最大的骄傲,却也因为他走出了农村,而从此走出了她的世界。于是奶奶每次去我们家,都是怯生生的。从我记事起,奶奶很少到我们家。每次来了,也总是默默的坐在屋子一角。菜不夹到她的碗里,她是不会主动去夹的。水果不硬塞到她手里,她也是不会主动去拿的。只有在见到弟弟,她亲自带大的孙儿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丝的自在和喜悦。她和弟弟很亲。而当年,我却以为她“重男轻女”而不满过,现在想来,弟弟实际上是家里唯一一个与她“亲近”的人,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她唯一一个上了大学的孙子啊。

我想爸爸妈妈其实从心里早就原谅了奶奶当年的那些过失。谁会跟自己的母亲,一个老人,计较那么许多呢?但爸爸妈妈是那个年代长大的人,他们的情感都是那样含蓄的包裹在自己的心里的,不能为人所察觉的。他们逢年过节给奶奶钱、给她备年货,给她做新衣服,凡是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很多年来,过年给奶奶的鱼都是妈妈做好的,因为“奶奶不会做鱼”。他们做了比其他子女多得多的事情,想的也远比我的姑姑伯伯想的周全,但就是不肯在情感上给她哪怕是任何“暗示”。奶奶于是总在内疚,也许一直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奶奶死于肝癌。据说,肝癌到了末期,其疼痛程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但据妈妈说,奶奶一直没怎么抱怨过。她只是很小声地呻吟,实在疼了,就吃点止疼的药。连病,她也病得那么安静,那么“怯生生地”。

其实有多少时候,我见到奶奶的时候,都有想抱抱她的冲动,但却都没有勇气。中国人在情感的表达方面,尤其是在对自己所亲爱的人,实在是有很大的缺憾的。我爱她,我是她至亲的孙女,但我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我只是自以为是地给她买东西,给她钱,然后告诉自己她会明白,告诉自己It’s what you’ve done that counts.现在她走了,我才终于觉得,这种没有表达过的爱,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痛苦。如今生死相隔,再也没有机会了。

据说是有天堂的。希望在天堂里的奶奶能够大声大气的活着。

(写于2003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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