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和信仰（2005年2月1日）

工作得久了，大概都会遇到和自己的职业道德有冲突的工作。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问题。人生的阅历多了，也总会碰到和自己的伦理道德有冲突的事情。做还是不作，这同样是一个问题。

很多年以前，当我还尚在象牙塔中，没有被现实和物质太多的熏染的时候，我对道德有完全的崇拜和尊敬。那时候，脑子里没有将精神、信念和物质之间扯上太多的牵连，所以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是不对的、不道德的事情，即使用一座金山粉饰起来，仍然是错的，是不为伦理道德所容的。

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都位卑权轻，没有什么利益的诱惑，所以仍然一直是有一身所谓的“傲骨”的。周围的朋友，却一个个发达了起来。

发达起来的朋友买房子，通过中介看妥了一处非常中意的院落，与原来的房主见了面，双方联系上了之后，就甩了中介。虽然与中介签了协议，仍然执着地一直等到了协议失效，双方直接买卖成交。当朋友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们省了中介费的时候，我觉得对他们很失望。我想一个原本在我印象当中非常正直诚实的人，怎么可以就因为这样一点点中介费而丧失了自己的原则呢？过了很久我突然觉得，其实我的想法和他们的做法没什么本质区别。我只不过是想，“为了这么点钱不值得”，而他们觉得值得。这，只不过是标准的不同而已。

几年前有一个朋友去西部出差，回来以后说，因为当地曾经一度卖淫嫖娼现象遍地，人们就编出一个笑话，讲一个人在火车站碰到一个美貌女子，那人问，“一块两块干不干？”女子怒斥，“我可不是那种人！”那人又问，“三块四块干不干？”女子仍很不屑，但左右四顾，言道，“看看周围有没人。”那人再问，“七块八块干不干？”女子干脆利落地应道，“管他周围有没人！”

一个被夸张到可笑的笑话，当时我听的时候也只是一笑而已。现在想来，突然觉得，这其实就是人生和社会。人的道德感和正义感在物质面前是很脆弱的，很少能够抵御物质的诱惑，只要这个诱惑足够大。笑话中的西部女子，因几块钱而动心，从“不是那种人”逐渐动摇到了不管别人的看法。在其它灯红酒绿的都市里，这个标准可能是几百块，几千块，甚至几万块。再高一些的，这个标准可以是房子、车子、首饰、别墅。人的境域不同，道德动摇的底限也就不同，可能是一顿饱饭，也可能是一份年薪十万的工作，也可能是一张绿卡。抛开现金价值的大小不谈，效果是一样的－－在利益面前，道德经常会妥协。

但人与人相比，道德的牢固程度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在遇到可以导致别人妥协的诱惑的时候，可能也不会妥协。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座貌似坚固的堡垒的根基，其实是恐惧，是成本效益分析。恐惧的是如果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名声、自己的脸面是会扫地的。中国人是个讲脸面的民族，所以不管肚子里转的什么弯弯绕，仍然愿意在别人面前勾勒出一个被社会认可的高尚形象。恐惧的孪生兄弟就是成本效益分析。如果丢了面子，能换回什么？为了这个利益丢了面子，值不值得？在有些人的这座天平上，面子的旁边还有既得利益。如果妥协了，会不会丢掉已经有的利益？这个妥协获得的新利益会不会大过失掉的利益？这种种计算，在面对诱惑的时候，很多人，甚至绝大多数人，是会迅速展开的。每个人天平这一端的可以拿来进行交换的东西不同，所以天平那端必须有足够的分量来平衡。道德，在很多情况下是这个可以量化的天平的别名。

道德是脆弱的，因为道德是从实战角度考虑最不实用的东西。它虽然是社会所倡导的，是任何一个利益团体的管理者所希望看到的，但是它不能直接带来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甚而至于，道德的维护是高成本的，它需要人们去对好处和利益进行一些妥协。人性本身是趋利避害的，而道德其实是违反人这种本性的。因为违反人的本性，所以能够做到的人被其他人所赞赏。这其实和大多数人的身体都不够柔软，所以看到杂技演员的表演之后就会赞赏，因为这种行为挑战了一种极限。道德，其实也是挑战了人性的一种极限。

道德是不可靠的，因为道德是用他人和社会的眼睛做镜子，约束着自己。这种约束力是可以随时改变的。如果周围的人都在做一些自己认为不道德的事情，他们这面镜子的约束力就会大大削弱甚至消失。只要州官敢放火，百姓就会不满于为什么不能点灯，而且会逐渐尝试点灯的后续效应。也就是说，道德其实是容易随波逐流的，如果环境世风日下，哪里还会有人在乎是不是有人在看着，是不是会被周围的人鄙夷？

前面讲到的那个笑话中的女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很有意思－－管它周围有没人。当人们不再顾及周围的人怎么看的时候，道德的约束力就几近于零了。而当周围的人都这么干的时候，道德也很难再插手，因为大家彼此都一样，眼睛里映射出的已经都是利益，哪里还容得下道德的影子？

在西藏，大家似乎是不怎么讲道德的。不要误会，我这么说，并不是说那里的人都无法无天。相反，那里的人非常地善良、正直。但那约束着他们的不是道德，不是人，而是佛。佛注视着他们的今生，许给了他们一个来世。佛的眼睛里，映出的是芸芸众生的百态，佛的头脑里，做出的是在此生终了时的一个业绩评判。

其实不论宗教的本质，在约束力方面，都是一样的。有了神的注视，就不太容易有“周围没有人看”或者“看又怕什么，他们比我还恶劣”的动摇。人在做，天在看，要比人在做，与自己一样有缺点、有恶根性的别人在看，约束力大得多。信仰可以告诉人们，你们面对的是神，而不是周围的人。到这一生结束的时候，业绩评估是由公正无私，爱世人如其子的神做出的，而不是由你那个可能偏听偏信，可能狡诈阴险，可能过河拆桥的老板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