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6日星期五

城市和性格(2004年11月23日)

人长大了,去的城市慢慢地多了。于是发现,其实城市和人一样,是有性格的。走马观花地看过去,在我去过的城市里,谈不上哪个城市我最喜欢,但它们都以其各自的个性给我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第一次去泰国的曼谷,正是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那个城市,让人强烈地感觉到诱惑和动荡。酒廊、游船、舞厅、按摩院,随时都可以买到廉价的美丽和欢愉。然而那些热带女子妖艳的身体和违心的笑容背后,总让人体会到一种忧伤。曼谷,象是一个美艳的 “嫁做商人妇”的少妇。

从曼谷去了新加坡,绝对是个震撼。那是一个干净得象有洁癖一样的城市,有着让人生畏的严明法纪,漂亮却又不苟言笑。新加坡,就象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年轻漂亮的女外科医生,让人浮想联翩,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相比之下,香港是最市井的、实际的。那一条条窄窄的、乱乱的街道,一个个挤挤的小店铺,街上为生计奔忙着的人们,让人觉得踏实。即使是豪华冰冷的商业区,在周末的时候,也成了菲佣的社交场所,人气鼎盛。香港就像是一个人到中年的职业妇人,上有老,下有小,于是柴米油盐地奔忙着。

离开亚洲,城市的性格就迥然不同了。在伦敦,漫步在泰晤士河边,看着海德公园湖边成群的天鹅;走在白金汉宫门口,看着那张扬而隆重的卫兵换岗仪式;听着咖啡馆里闲聊的人们那不紧不慢,礼貌得近乎啰嗦的伦敦英语,让人感觉到这里四处都是皇家的遗风。伦敦,空气里都弥漫着她的皇家血统。

牛津也有艳阳天,而且那些古老的学院、古旧的建筑在阳光下也能散发动人的光彩。但牛津是一位学者,他的性格是厚重的,是文化的,还有一丝淡泊。这些,只有在英国的阴雨天气中,才能完美地显现。在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的雨丝中,历史变得诗意;而那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那斜倚在栅栏上的带着柳筐的自行车,那捧着厚厚的书本漫步在小径上的学子们,则让人确信,只要沿着这条小路走下去,曲径深幽处,定是知识的圣殿。

悉尼则是一个享受自然的天堂。早上九点钟,开往离市区很近的Bondi Beach的公共汽车上,没有西装革履的上班一族,大多是扛着冲浪板的年轻人。当地人,似乎从来不为工作着急。人生是要享受的,不是吗?到海滩上看看,这里没有工作日。一周七天,从早到晚,海滩上都是享受阳光、享受沙滩、享受冲浪运动的年轻人。虽然已经独立,悉尼却从不为曾经有过的英殖民地经历感到耻辱。相反,人们仍然庆祝英女王的生日,市中心的QVB(Queen Victoria’s Building)中多处停留着英女王“到此一游”的痕迹。悉尼,倒象是一个被上帝眷顾的孩子,含着银匙出生,可以尽情享乐,是不是皇家嫡出又有什么关系。

唯独北京是谁,让我分辨不出。大约是在这个城市里住久了,人就慢慢地习惯了这个城市的种种,初来乍到时的冲击和震撼慢慢地淡去,对我而言,这个城市已经象是空气一样,虽然我每天身处其中,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存在。只有当远方的朋友来的时候,才会从别人的惊叹中察觉到这种初识时的强烈感受。这种感觉,可能是喜欢,也可能是不喜欢,但无论怎样,其实都象是异性初识的那一刻,无论是否一见钟情,感觉都是一样的强烈和敏锐。

今年夏天有一个常年住在尼泊尔的瑞士朋友来北京。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我请她去吃了北京的烤鸭。席间,她对我说,北京让她经历了一个非常大的文化冲击。这里的人虽然对她很友好,食物也非常诱人,但整个城市让她惶恐,这个城市的夏天,骄阳似火,即使坐在有空调的车里,仍然能晒出一身的汗;街道上,车流涌动,交通拥堵,车辆彼此大鸣喇叭;周围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人太多,车太多,天气燥热;人声、汽车喇叭声、空气中弥漫着的躁动的情绪,吓坏了她。就连这饭馆门口,都有专门负责往进拉客人的,扯着嗓门,不由分说地将过往行人都当成食客,拉进自家的领地。朋友是一位医务工作者,在尼泊尔工作了十几年,马上要去西藏的阿里地区从事一项非政府组织的援助工作。我说,我真佩服你啊,敢到那么艰苦的地方去,那样的一个荒无人烟的沙漠,而且是在海拔高得让人窒息的地方。朋友一笑,说那个地方一点都不可怕,早上起来,蓝天白云,风和日丽。她说完看我一眼,说我倒是佩服你,敢住在北京这样一个令人看着都觉得疲惫的城市,而且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仔细想一想,也是,不知道这个城市每天躁动着,都是为了什么。似乎躁动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公共汽车站,永远没有人排队。哪怕等车的一共只有三个人,而车上空着十个座位,这三个人上车的时候也要互相拥挤一番,似乎“挤车”已经成了一种仪式。马路的十字路口,经常有行人和自行车,明明是红灯,也象征性地越过白线一步,仿佛这个白线就是鲤鱼跳龙门的界限,跨过去就海阔天空了。这一步,与其说对于过马路的速度有多大实质性的提高,倒不如说也成了一种仪式,一种不可缺少的躁动仪式。

今年的夏天,北京非常难得的多雨。阴雨绵绵里,尤其是那些已经日渐稀少的窄窄的胡同中,那红墙碧瓦的四合院里,让人恍然觉得这皇城脚下,仍然是静沁的,古典的。但是只要一走出那些越来越近乎绝迹的老巷,霓虹灯下,立交桥上,雨中的北京仍然是喧闹的。街道上,明明到处都是渗水井,可还是一下雨就有积水,越靠人行道的地方,积水越深。而北京的机动车,即使是在雨夜里,不管路况如何,永远是飞驰而去,永远是浪花四起。那溅起的水花上,满满的,载着驾车人的不耐,飞奔向行人的诅咒。有一次听交通台,有一位大妈就这样被一辆车溅了一身脏水之后,居然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路直追,追上那辆车之后教育了那司机一番。大妈的精神固然让人钦佩,但当雨夜飞车这一幕在北京大街小巷地频繁上演着,我想大妈迟早会舍了这份执着的。

八月份曾经下了一场暴雨,据说西三环上某个立交桥下积水深1.5米,雨大路黑,不少车就这样呼啸着开进了这个如果当游泳池都恨不得要有“深水证”才能进的大水坑里。还有什么地方的柏油路面居然“塌方”了,一辆富康车,莫名其妙地被“活埋”在了雨夜,还是一个浪漫的水葬。街上普遍积水超过20公分,三环、四环主路上的车,一直堵到晚上十点多钟。究其原因,据说不外乎是“面子”工程闹的。在忙着把面子上的马路修宽的同时,忘了让里子里的排水跟上。这倒是一看就是北京的性格,躁动、不耐得可以。

那天,我站在天安门边,看着天安门城楼和上面的毛主席像,看着广场对面的人民大会堂,看着远处几乎淹没在店铺中的前门楼子,再看看重建得让人认不出的王府井,忽然觉得北京其实是一个被塞错了时空隧道的孩子,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于是躁动、不安,拼命想融入周围的环境,赶上周围的邻居,匆忙间却糊涂了自己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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