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6日星期五

哭和痛(2005年2月18日)

小时候,我以为悲伤的时候大家都会哭。那时候的我很爱哭,大凡小事都哭个没完,哭过了,心情就会逐渐好起来。那时候哭对于我,就象是火鸟重生之前的那一把火,痛苦一场之后,愤怒和悲伤就被烧成了灰烬,于是觉得,人生一切都还可以重来。

那时候的我爱哭,而且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记得有一年清真寺过“圣祭”,镇里所有的穆斯林家庭都要去寺里吃饭。我一直不太懂伊斯兰教的这些讲究,但依稀懂得这“圣祭”是伊斯兰教的圣人穆罕默德的生日,在这一天,镇里的清真寺都会大举庆祝,用大锅做饭,凡是回民都可以去吃,有点象电影里寺庙施斋的镜头。镇里的清真寺当时很小,大家都熙熙攘攘地挤在院子里,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摆桌子坐下来。挤了很久,下午上学的时间都快到了,我还没有吃到饭。舅舅急了,挤过人群,到大锅里舀了一碗饭给我吃,要我吃完去上学。因为舀得很急,撒得到处都是。当舅舅端着这碗饭给我的时候,我看着碗外面滴答的菜汤,突然觉得这情景好像在要饭一样,顿时觉得委屈异常,大哭起来。在旁边的姥爷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只是着急劝我,对我说,别哭,你看姥爷不也没吃到饭嘛,不哭。姥爷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凶,边哭边说,我们又不是要饭的,为什么要这么狼狈?哭也哭了,饭也吃了,我“重生”了之后去上学了,只留下姥爷在那里为我哭而难过。接下来每年的“圣祭”,我们全家再没去过清真寺吃饭。

我第一次觉得哭不出来的时候,是姥爷和舅舅去世的时候。姥爷是在快过年的时候去世的,当时我还在北京上学,正是期末考试的时候,爸妈没有告诉我。回民讲究亡人不能停放过久,要及早下葬,等到我放假回去,他已经不在了。回民不在家里立亡人的牌位,而且女孩子不能进坟地,就这样,我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失去了姥爷,而且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回到家的时候,舅舅刚做了一个小手术,看上去并不严重。没想到的是,过了不到两周时间,舅舅的手术伤口感染,突然病情严重了起来,当时恰逢春节前后,镇上的医院里都找不到什么上班的大夫。爸爸决定带舅舅去呼和浩特的大医院去看病,没想到就在火车进站,刚要上车的时候,舅舅突然陷入昏迷,等送回镇医院的时候,已经无法救治。就这样,我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失去了两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亲人。当我得知舅舅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我非但哭不出来,我甚至连悲伤都悲伤不起来,因为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为舅舅掉眼泪,是在他去世好几个月之后,当这个事实终于在我心中开始沉淀,当我在梦中依然梦到健康高大的他,而醒来才意识到从此再也不可能看到他了,眼泪终于抑制不住,而悲伤更是铺天盖地而来。

姥爷去世,是我第一次尝到痛失亲人的滋味,而年轻而健硕的舅舅去世,则第一次让我深切得体会到了生命的无常和脆弱。后来的日子里,爷爷、奶奶和姥姥也相继去世。一次次的痛失亲人,让我的心变得麻木。每次在别人痛哭失声的时候,我总是木木地看着,没有任何表情,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我是不是已经不会哭了,但在姥爷已经去世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每每在街上看到神情、装扮、或者任何方面有点象他老人家的人的时候,我会突然抑制不住,泪如雨下。这才觉得,原来失去的痛,绝不仅仅是儿时那样痛哭一场就能忘却的。生命的失去,也不是痛哭一场就能“重生”的。

蒙古刀是蒙古民族特有的。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蒙古刀的侧面都是有侧槽的。据说是因为有了侧槽,在宰杀动物的时候,才能够把血放出来。如果没有侧槽,刀进去了,就会嵌在里面,非但血出不来,连刀也拔不出来。哭,大概就是这个侧槽吧,能哭出来的时候,悲伤也能够随着泪水发泄出来。哭不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堵在了心里,无从排解。

有了痛失的经历,就更能体会失去所带来的痛楚。从昨天到今天,读了无数遍Eddie写来的那封邮件,越读越觉得其中的语气平静得吓人,所以不由得更替他担心。不知道要过多久,他才能够哭出来,将这失去的痛排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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