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去澳大利亚出差,回来送我一个“职业杯”。所谓职业杯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瓷杯,杯子上针对不同的职业写着一些有趣的话。比如弟弟送我这个就是送给律师的,杯子的一边写着“一流的律师”(First class lawyer),以及“一流律师从来不输官司的!”(First class lawyers never lose their appeals)。另一边写着“这只是个工作”(It’s only a job)。这一个系列的杯子的品牌似乎就是“这只是个工作”。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组合,因为在现在的中国社会里,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悖论”――如果一个人只把工作当成一份工作,他又怎么能够成为该行业中的佼佼者呢?一直以来,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劳其筋骨,苦其心智,我们几乎不能忍受那种只把工作当成工作的人的成功。在我们的观念里,要想成功,就必须无时无刻都在工作,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必须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只要观察一下公司里的同事,就会发现,我们可以明显地分为两类,一类是工作狂,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工作,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另一类则只把工作当成谋生的手段,从上班的时候开始就盼着下班的那一刻,因此在工作中几乎没有激情,只是应付而已。两类的阵营鲜明划分,不存在中间体。
办公室新来了一个美国法学院来的实习生,姑且叫他为乔。乔的父亲就是律师,因此在很大程度上讲,他上法学院,当律师,都算是子承父业。乔来实习之前,提出要求一定要给他很多工作,让他“忙”。乔很喜欢当律师,每当他坐在那里写合同或者改我们写的英文文件的时候,他经常会兴奋地抬起头来说,“我在这儿用了一个大词,这个合同会显得很专业”。他还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激烈的争论为什么中国法院没有“惩罚性赔偿”,以及为什么中国的法律体系中没有“证据开释”规则等。从这一点上讲,乔和公司里所有的工作狂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不同的是,乔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一到六点,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他肯定准时下班,去健身房、去跟朋友打球、去酒吧喝酒,等等。乔来中国只有一个星期,而且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但是他的业余生活,比我们其他人要丰富很多。这还不止,前日乔在电梯中偶遇楼下公司的一位意大利姑娘,两人聊了几句。乔上来之后颇为兴奋,说他要找那位姑娘要电话。于是一天三遍地问我,该什么时候去找她。从后面这一点上来讲,乔又与公司里所有非工作狂们一样。总之,我发现乔对待职业的态度完美地体现了我的这个“职业杯”所表达的观念。工作的时候,做最好的律师,但是工作只是一份工作,而不是人生的全部。乔,就成了我们这里缺乏的那种“中间体”。
那日乔突然问办公室里的同事,他能不能下周五请个假,去逛逛北京城,因为他自来了北京之后还没有去过北京的任何风景名胜。同事们听到之后,脸上立即浮现出了“鄙夷”的神色。似乎是说,瞧,我就知道,这个美国人,天天想着玩儿,根本就不是来好好工作的。讽刺的是,若干年以前,我们都跟他一样,只不过当年我们被前人呵斥了,于是今天,我们又用当年被扭曲了的心态来对待新人。
由此想起了前一阵大家对于职业的讨论。在南桥的博客里,很多人留言说为什么大家都“这山望着那山高”,都希望换一份职业?就连我自己,其实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换一个职业。我至今不能解释这其中的原因,但于我自己,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希望换一个职业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是一个天生的工作狂,但是身处于一个两级分化严重的阵营里,我一直都在被迫跟进着工作狂们的步伐,这种跟进首先是吞噬了我的业余生活,迫使我周末加班,迫使我下班之后继续工作,迫使我在闲暇时脑子里萦绕的仍然是工作中的难题。进而,这种被迫跟进吞噬了我对工作的激情。我曾经是喜欢这份工作的,但逐渐地,我开始痛恨这份工作,痛恨它对我个人生活的侵蚀,痛恨它让我失去的自由,痛恨它让我觉得精疲力尽。逐渐的,我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个工作狂,而做着工作狂的同时,我却对工作失去了热情。
最可怕的,其实不是失去的工作热情,而是对生活的热情的缺失。也许,我们该改变的,正是把“一流的律师”和“不过是个工作而已”的心态结合起来,让自己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生活的时候生活,把工作和生活划清一个界限。
这说起来很容易,但真正做的时候,对抗的却是一个已经畸形化了的社会心态。有趣的是,弟弟送给我的那个“职业杯”,产地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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