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30日星期二

应酬(2005年11月29日)

父亲是做商业工作的。当年计划经济的时候,父亲做采购员,后来开始做公司经理。反正一直在商业圈里混,所以总免不了应酬。小时候的印象中,父亲经常会很晚回来,即使没醉,通常也都喝得有点多。喝多了的人表现各不相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闹。父亲通常没有这些,但喝多了之后嗓门会比平常高出许多,一进院子就能听出来。每每这时候,母亲就会很愤怒。于是,父亲会在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声中洗脸洗脚,然后上床睡觉。印象最深的一次,父亲用洗脚的盆洗了脸,而用洗脸的盆洗了脚。第二天一早母亲气的大叫,因为发现洗脚盆放在洗脸盆架子上,而洗脸盆里却泡着爸爸的袜子。

儿时的记忆中,父母吵的很多架都是因这应酬和喝酒而起。父亲的辩解就是为了工作,你不跟人家喝酒,谁批车皮给你?谁签合同给你?母亲则愤怒的吵,批不批车皮、签不签合同,那是公家的事,至于你喝成这样吗?那时候总会觉得父母都在小题大做。对于父亲,不就是喝个酒嘛,不让你喝不能不喝吗?干吗非要出去喝酒,然后回家吵架?而对于母亲,父亲不就是晚回家嘛,不就是多喝了些酒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这样不依不饶,吵吵闹闹?

后来我自己工作了,自己也开始需要在外面应酬。每每对着客户,拿着酒杯,在推杯换盏之间,在虚意逢迎的时候,我开始体会到父亲的不易。儿时以为父亲每晚出去喝酒断是件愉快的事情,因此他才会愿意以和母亲吵架为代价,现在自己体会了,才发现应酬时的喝酒,有太多的无奈。他是客户,你得哄着,他说你不喝没有诚意,因此你就得做出“酒逢知己”的事态,先干为敬;他是官员,你得供着,他说你不喝是瞧不起他,因此你更得一杯接一杯,宁愿坏了自己的肝、自己的胃,也吃罪不起这个瞧不起人的罪名;他是领导,你得惯着,他说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岂敢因为不喝酒而毁了领导眼中的你的形象和前程;他是竞争对手,你得扛着,他说较量无处不在,是不是汉子酒桌上也能见分晓,因此为了第二天的谈判,你得破釜沉舟,无论如何不能未上谈判桌就露了败相。中国社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社会文化演绎成了酒文化,又把酒文化发挥成了社会文化。酒里酒外,不再分得清楚。

那日喝得恍恍惚惚的时候,同事开车送我回家。夜已经很深了,我坐在车里,头昏昏的,看着周围的车飞驰而过,看着经过的居民楼里那些仍然执着地亮着的桔红色的灯光,终于明白了当年母亲的吵闹的背后,掩藏着的那份爱。在父亲迟归的那些个夜晚,当懵懂的孩子们已经进入梦想,母亲一个人对着灯为迟归的父亲守着门,想着他有可能喝多了酒,想着那深夜里车辆飞驰而过的街道,心里该有多少牵挂和忐忑,而这份牵挂和忐忑在终于见到父亲安全归来的一刻,终于落定,全都化成了心底的委屈。女人,其实是在用吵闹表达那份说不出来的爱意,因为牵挂,所以愤怒;因为牵挂,所以委屈。

可是我们,又花了多少时间去“应酬”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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