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脑袋的愿望（2005年4月12日）

和客户吃饭，席间聊到企业的发展。客户是一个化工企业，90年代末才成立，短短几年时间，就发展成为了该行业中全球第二或第三大供应商，直接威胁着在该行业中已经存在了近百年的国外同行的生存和发展。公司老板自己就是该领域的杰出人才，公司很多技术课题都是老板自己组织研发的。我参观了公司的生产设备，很多巧妙的设计真是让人叹服。

老板得意地跟我说，中国人就是聪明，二十年以后的世界，是中国的天下。我说为什么这么肯定？中国人聪明了五千年，为什么却落后于很多其它我们认为没有我们聪明的国家？聪明是不是让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领先的唯一要素？制度，和对制度的尊重，是不是更加重要？

老板不以为然，他说制度虽然重要，但制度是我们聪明的中国人很容易学会的。一旦聪明的中国人学会了制度，我们就能想出办法，如何绕过这些制度，让这些制度为我们所用，这将使我们远远领先于那些只知道盲目遵从制度的西方人。我不敢苟同。恰恰相反，我认为正是这种了解制度之后利用制度、绕过制度的心理和做法，会最终阻碍中国的发展。

我曾经很多次说过交通的问题，如今还从交通说起。等红灯排队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制度，在国外似乎也是一个在广泛意义上被遵从的制度，不管大家的遵从是因为惧怕制度背后的惩罚还是尊重制度本身，总之这个制度是能够被遵从的。但是在中国，几乎在每个红灯路口，都有试图插队、并线的车辆，这种插队的行为迫使路口排队的车辆之间的车距越来越小，因为如果车距大，就会有人插进来。但这没有组织插队，插队的车辆仍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车头扭转过来，先占到要并过来的车道里。于是，后边排队的车辆是肯定过不去的，除非给插队的车辆让路，让它先过。但是后面排队的车是不会让路的，因为路本来就应该是它的，所以大家都“卡”在那里，僵持着，并疯狂地掀着喇叭。这在中国的十字路口，实在是一个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场景。制度，我们都学会了，而且我们也认为我们是在利用这个制度，可是结果呢？大家都堵在了那里。

当年“九一一”发生时，有部分国人很兴奋，说美国人罪有应得。这些人想法的幼稚和偏执我不想评论，我唯一想说的是，世贸大楼的爆炸如果是发生在中国，恐怕只能是一个密云灯会惨案的翻版，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相信以国人现在的素质，根本没有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组织起来，按秩序撤离。那个时候，能挽救生命的恐怕不是所谓的聪明，而恰恰是对制度的尊重。

老板对我说，美国人的脑袋是方的，很笨。我说即使他们脑袋是方的，恐怕也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整个社会的成熟和大家对社会公共秩序的认同。我告诉老板，他是在一个杂乱的中国社会创业的，所以对他而言，无序可能比有序更有利，因为在无序中会有更多的机会可以把握。而他的孩子，就可以接收很好的教育，有父业可以继承，这时候他的孩子就会希望社会有序，希望可预期性多一些，持续发展多一些，作为既得利益者，他的孩子将不再希望社会无序，因为无序对于有产阶级而言，意味着不必要的风险。过了三代，他的孩子的孩子将和美国人一样，脑袋变成方的，因为对于他们，生存问题早已被前人解决，只要有制度并且遵从制度，他们可以更自由地选择他们自己的追求，而不再为生存和发展奋斗。这恐怕也是发达国家已经走过的路，已经验证的逻辑。当一个社会整体而言不再为生存而困惑的时候，人们就会希望能够有制度可以保障既有的利益，并遵从这些制度。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盼着我们的孩子们的脑袋是方的吧，因为那个时候，方脑袋的人们的生活将比现在我们这些削尖了脑袋的人的生活好过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