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6日星期五

五姥爷(2004年11月14日)

在台湾的五姥爷很久没有来信。今天突然接到他的来信,说他最近身体不好,得了“左膝退化性关节炎”,行动很不方便。在信的末尾,老人家小心翼翼地说,非常想念“水一斗,泥六升”的黄河和雄伟绵延的大青山,希望回到内蒙老家去居住,“可能吗”?读到这一句,我泪流满面。
五姥爷不是我的亲姥爷,而是我姥爷的弟弟,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据说姥爷小时候,家里很穷,所以兄弟几人相继当兵,参加了国民党的部队,从此聚少离多。快解放的时候,姥爷和三姥爷所在的绥远军区起义,他们就留在了大陆,而五姥爷则随着沈阳军区的部队撤离大陆,辗转去了台湾。之后就是大陆解放,各种运动,姥爷和三姥爷作为起义军人,经历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而五姥爷则音讯皆无。很多年过去了,姥爷一直不肯搬离他居住的老院子,虽然老家也有了楼房,比老院子的平房住起来舒服很多了。一直到1988年,五姥爷按照记忆中老院子的地址写回家书一封,我们才明白了姥爷的良苦用心。他虽然没有说,但其实一直惦念着、盼望着他那远在他乡的五弟的音讯啊。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运动,姥爷变得很谨慎。他召开了家庭会议,把所有的子女都叫来,让他们决定他可不可以跟五姥爷恢复联系,因为在各次运动中,他很愧疚给子女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磨难。最后,妈妈告诉他说,当年家人都不知道五姥爷的去向的时候,不也照样受了牵连?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姥爷和五姥爷都已年迈,仍然能够恢复联系,哪有不联系的道理。于是,姥爷和他的五弟,在四十年之后,重新开始了书信往来。
后来我们逐渐了解到,五姥爷到了台湾,很晚才结婚,妻带来一子,自己却没有生育。就连这个继子,后来也到了美国,娶妻生子,很少再回到台湾。姥爷于是鼓励我给五姥爷写信。那时我刚上大学,刚开始学习独立生活,总觉得很苦,却又不能跟父母家人说,因为怕他们担心。这些苦闷,全都寄给了五姥爷。他总是很认真地给我回信,给我讲他当年离家后的经历,告诉我要保持乐观的心态。这一通信,就是十几年。
五姥爷在台湾的生活很好。他去了台湾之后,开始从事宗教工作,曾进作为台湾赴沙特朝圣团的团长赴沙特,并著有《回教世界》一书,在世界各大图书馆都有藏本。他在新店的家也非常舒适、温馨。当年姥爷在世的时候,他曾经想要回来探亲,但就在一切就要准备妥当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未能成行。后来姥爷就去世了,再后来,五姥爷就不再提回来的事情了。当时我想,是啊,兄弟姐妹都已经不在了,老家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人了,他在台湾的生活又很安定,他肯定已经不想再回来了。没想到,即使没有亲人的牵挂,还是有对故土的思念,哪怕故土并不是美丽的江南水乡,而只是“水一斗,泥六升”的黄河,还有那漫漫沙尘。
回来吧,五姥爷。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黄河的很多支流都干了,但河床还在;大青山的树越来越少了,但仍然绵延雄伟;姥爷不在了,但老家的亲情还在。我们都欢迎您回来,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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