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很鸵鸟的人。通常病了,大抵都是自己吃吃药,休息休息,把病扛过去。无他,我怕去医院,怕看见那些被更大的病痛折磨着的人们。见到他们,我一方面觉得自己所受的折磨远没有他们的强烈而感到“自惭形秽”,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眼见他们所受的折磨却束手无策而觉得内疚。
这次生病也一样。初期症状是浑身肌肉酸痛、头疼、咳嗽,被我自己诊断为典型的感冒症状,给出的处方是速效感冒胶囊,一日三次,每次两片;止痛片(散利痛,一日一片),外加大量饮水和睡眠。周五我还给自己开了病假条一张,休病假一日,在家休息。上述药品服用到第二日晚,也就是周六晚上,我突然发现自己四肢开始长小红点,越长越密,而且逐渐开始发痒。这着实吓了我这个江湖郎中一跳。我觉得这症状看着象药物过敏,但鉴于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药物过敏的经历,而这小红点看着颇为诡异,我终于决定不再讳疾忌医,要去拜访一趟医院了。
既然决定去医院,我就决定去了一个被全中国人民公认是最好的医院。
星期天下午两点,我到了这个位居闹市的医院,愕然发现,门诊部挂着“休息”字样的牌子。想想也是,能挂到的号也早就在早上五点之前被号贩子抢光了,现在都下午两点了,门诊部不休息也没号了。没号自然难不倒我,我去挂急诊。可是,急诊在哪儿?从门诊部旁边的小路进去不远处有一个大牌子,上面有粗黑的箭头标明,急诊朝右走。我跟着箭头走了十米,箭头不见了,我到了住院部的门口。住院部门口空无一人,我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原路返回路牌处。发现离路牌不远有一个医院的指示图,上面标明急诊应当在5号楼。5号楼?住院处就是5号楼!我只好跑去问远处的存车大爷,急诊到底在什么地方。大爷倒还和蔼,说看到那个急诊朝右走的牌子了吗?顺着牌子走,过了住院处,顶到头,再右拐,就到了。哦,敢情我到了住院处就“一知半解”地停了下来,哪知道急诊还在那曲径通幽之处。顺着大爷指的路,我终于找到了急诊部。
急诊部的护士都摆着一幅不冷不热的脸,说不上是热情还是不热情。似乎来的人的问题人家也都一一答了,可似乎又什么问题也没解决。那种感觉,似乎还很难量化、举证。我上前去,说要挂个号。护士问,怎么了?我开始从感冒说起,说前两天感冒了,然后… 护士打断我,“发烧吗?”我说不发烧,护士点头,示意我接着说,然后我就接着说我吃了药,然后身上开始长小红点。到这儿,护士果断地说,“皮科,五块五!”我付了钱,拿了号,护士指着又是一个曲径通幽的长廊说,一直走,最里边,挨着耳鼻喉。长廊里,拥挤着各种各样的临时病床,上面躺着各色病人,床边挂着吊瓶。一路走过去,我仿佛看到了印尼海啸之后搭建的临时医院。病床上的病人们呻吟着,病床边的亲人们焦急着,而经过的路人如我,也被煎熬着。终于找到了皮科的诊室。那是一个大屋子,被几个布帘隔成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桌牌,写着相应的科室。最外边的是儿科,往里分别是皮科、耳鼻喉和眼科。
我进去的时候,只有儿科的大夫在。那是一位隔着口罩也能看出还挺漂亮的女大夫,只是神色冷得吓人。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看一份类似《京华时报》之类的报纸。我看皮科没有人,就上前问儿科的女大夫,是否知道隔壁同事的去向。女大夫抬抬眼,说,等会儿吧,就接着又去看报纸了。不知道这个等会儿就是隔壁临走时的交代,还是医院统一口径的说法,还是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反正这个等会儿,在我看来是既没有说明皮科的去向,也没有给我提供什么有价值的解决方案。左右都是等,我还用你告诉我?
没办法,人为刀俎,等就等吧。我坐在皮科大夫面前的椅子上,开始等。百无聊赖,我开始打量起这间诊室的环境。地面是铺了瓷砖的,但感觉很久没拖了,有点脏,墙角还有些废纸什么的。每个大夫座椅旁边,都有一个敞口式的废纸篓。我不知道别的大夫是怎么样的,因为没看到,反正皮科的废纸篓里,有带血的酒精棉和一些一次性医疗用品的塑料袋,还有一个百事可乐的杯子,纸篓外面的地上有一个镊子,不知道是扔掉不要的还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但希望那不是那只镊子惯常的居所。
等了许久,又来了两个皮科的病人,大夫还是没来。两个后来者也分别询问了漂亮的儿科女大夫,得到了标准化的“等会儿”的回复。在这漫长的等待中,隔壁的呼吸科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头咳喘的声音,持续良久。不知道是诊室的隔音效果太差,还是老头咳的声音太大,他那一口痰忽上忽下,起起伏伏,他的呻吟声也随之抑扬顿挫,我们在这边听得人人变色,都替他老人家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这一嗓子咳上来,还能不能再喘下去。终于在一阵长喘之后,老人平息了片刻。我们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儿科女大夫,她倒颇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惊之势,仍然专注于眼前的报纸,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皮科终于回来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大夫。我们当然谁都没敢问人家您到哪儿歇着去了。我赶紧把椅子挪到大夫边上,把病历本递上去。大夫问,哪儿不好?我于是又从感冒开始,讲了我如何吃药,吃了什么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红点,什么时候停药等等给大夫描述了一遍,然后重申我以前没有任何药物过敏史。在我讲述的同时,大夫在我的病历本上一阵狂写。等我讲完,大夫接着一通狂写,然后抬眼,看我,我赶紧把袖子掳起来,让他看我的小红点。他轻瞄一眼,然后说,“看着好像就是药物过敏,我先开这些药你吃着,明天如果不好,你再来,咱们在换别的药。拿药去吧”说完,把病历本合上,里边夹着一张处方,想要递给我,又拿回去,重新打开,写了些什么,说“给你打一针吧,压一压”。然后重新递给我,朝我后方说,下一个。
完了?
我打开病历,看到上面写的就是我对病情的描述,以及一句“否认药物过敏史”。怎么看都象是说,这个家伙,拒不认罪。
可我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到底是对速效感冒胶囊过敏,还是对止痛片过敏?总不会是对喝水、睡觉过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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