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是我们公司里最不professional的人。说这话,其实一点贬义都没有。在我们这是个人都能算一个半个专业人士的律师事务所,王师傅是唯一的司机,可就连司机他也是半路出家。根据我有限的几次坐王师傅的车出去开会的时候顺便跟他闲聊得来的不完全考证,王师傅原本是北京某花木公司的员工,曾带领众兄弟在北京市大街小巷搞绿化,可后来花木公司不景气,王师傅赋闲在家,不知道是退休还是下岗。再后来,阴差阳错,王师傅就被请到我们公司当了司机。平常不出车的时候,王师傅也被安排在一个小隔间里坐着。他把这个称为“坐办公室”,很是不习惯,所以最高兴的时候是出车,在外面跑。
搞了一辈子花草的王师傅自称有200斤重,看着像个粗人。可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王师傅有着一些跟他那粗放的外表不相符的“狡诘”,而这个地道的老北京的一些“市井”智慧,也让我们这些所谓的专业人士叹服。
第一次坐王师傅的车,是他拉我和几个同事出去开会,上午10点到12点。中午开完会,我顺便请王师傅吃了午饭。吃饭期间,收到客户一个电话,说让下午2点到另外一个地方开会。我跟王师傅说要不您先开车把其他同事拉回公司吧,我自己打车去。王师傅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反复说我要去的地方他很熟,而且说十五分钟肯定能到,不会耽误事。我于是说那要不您送我去也行。王师傅大喜,立刻拉着一车同事开始送我去开会,在车上还反复跟大家强调,这是我们的秘密,回到公司要保密,不能让“领导”知道,逗得车上的同事直乐。那时候王师傅可能还不知道,按他的标准,我也是“领导”。
后来王师傅终于知道了我也算“领导”。再替我出车的时候,他就坦然了很多。我这才明白,敢情上次的时候,他大概以为拉我是件违反公司规定的事。后来又一次,王师傅跟我说,他就喜欢替我出车,因为我从来不对他的车技和路线指手画脚,不像别的同事。王师傅这回又没想到的是,我不会开车,而且是个方向盲。接触多了,王师傅就陆续得知了我的若干缺点,比如我养花,养什么死什么。王师傅哀叹之余,替我买了一盆仙人掌,说还没见过谁把仙人掌养死的。后来几周我发现王师傅总有事没事到我办公室转悠,问他啥事,他说他现在多了点惦记的事,就是替我看着点花,别让我把仙人掌也给养死了。
王师傅的语言非常有趣。比方说,有一次我问他孩子工作了没有。王师傅说工作啦,在某电器超市做出纳。我说那挺好的啊,王师傅说,嗨,有个地方先“比划”着呗。后来我每每开会无聊的时候,总能想起王师傅的这个“比划”,然后笑话自己没“比划”好。
王师傅以前从来没跟律师们打过交道,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了不久之后,那天跟我总结,说觉得我们干点什么真不容易,出去受客户的气,回来还要跟其他合伙人斗争。我大乐,说这您都看出来了?王师傅乐,说其实你们就是一帮个体户,放在了一个市场里,斤斤计较着每个人的利益。我黯然,这话直白了些,却道出了很多中国律师事务所的本质。王师傅接着说,其实人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看那楼下看车的人,你给他根烟抽,每天跟他唠两句,他就能在你的车上多上点心。
我们楼下的停车费每月是1100元,如果计时,每小时是5块。很多同事嫌贵,但是都没办法。前两天王师傅跟大家说,以后你们在楼下停车,一天交10块就行,我跟楼下看车的说好了。同事当天交停车费的时候,就按王师傅交待的话跟看车的说了,果然灵验。公司同事总结,王师傅的这项贡献,远超过了我们这些律师。
王师傅交待的那句话是――“我认识楼上XX公司那个胖子”。我们试过了,说其他的,比如王师傅、司机等等均不好使,必须说“楼上XX公司的那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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